“书画同源论”有没有道理?它对中国绘画发展功过如何?我们应该如何评价?在中国绘画今后的发展中我们应持什么态度?种种问题应该一一研究。中国绘画最突出的特色在线的运用,决定了它的绘画语言就必然是符号式的表现,故其特质与书法相通。西方绘画的符号论,到底从东方绘画得到多少借鉴,吸收了多少营养,虽然不易论断;但是西方的符号式绘画语言,要到印象派以后才发展起来,殆无疑义。印象派诸大师受到东方的影响,是透过了“第二手”的资料——日本的浮世绘。十九世纪下半,日本与欧洲通商,日本手工艺品和浮世绘刻版画受到印象主义画家的瞩目;单线平涂的东方表现方式打开了法国画家们另一双观察万物的眼睛。其实,日本的古典文化几乎都移植自中国,这种线型的表现风格,还是中国绘画传统的精华。视觉最精炼的符号必然是线型的形式,所以中国绘画的形式带有概念的性格。西方的绘画在感觉的完整性上比较强烈,较缺少概念的性格,所以西方没有“书画同源”的传统。象征主义等所凸显出来符号式的视觉语言,在西方是创新,在中国却是老传统。
书画同源促进了中国绘画在线条运用上多元趣味的探求;书法抽象的形式美感丰富了绘画线条的功能——线条在绘画中,一方面负担了物象描绘的功能,一方面也展现了它独立的形式美感;书画同源也造成了万物的情态与艺术技巧,在画家心象中得到自由的沟通。比如中国书法中“悬针垂露,奔雷坠石”、“鸿飞兽骇,鸾舞蛇惊”等名论,显示了中国艺术家意识到万物的情状、艺术家的感受以及艺术创造的技巧,都可彼此相感应或互相沟通。由生机活泼的自然中获得了感受,领悟了用笔的技巧,取得了书法线条的美学根源;这些线条,在绘画中又用来表现某些具有共同精神特质的事物。这种自由的沟通与连绵的联想,使中国书法与绘画互相孳乳,相辅相成。中国线条的丰富和奥窔,在世界上是唯我独尊。
书画同源的传统也有某些负面影响,比如除抹杀其他绘画形式与技巧,压抑了其他绘画的发展与创生外,也使传统中国绘画技法过分受制于书法技巧,反而成为圭臬与缰锁。当然后者应怪罪传统画家的辗转因袭。书画同源虽然不应成为绘画发展唯一的理论依据,后世也不必非崇奉、遵守这个法则不可,但是书画同源本身并不负这些弊端的责任。相反地,它在中国绘画史上光辉灿烂的表现,永远是民族艺术足以自豪的传统精华,也是后来者再创造的源泉。
(摘编自何怀硕《熔数千年碑碣,金石铸成苦铁》)